经济日报记者 曾诗阳
“法海，搜。”
宋泽卿给出口令，警犬法海像一颗出膛子弹般冲了出去。90个快递箱排排码好，胶带封得密不透风，其中3个藏有模拟毒品，其余混杂着火腿肠、泡面、牙膏，甚至还有干扰性极强的刺激性气味物品。法海的鼻尖沿着纸箱快速滑动，在呼吸之间完成判断——仅40秒，三个箱子被锁定。开箱，正是模拟毒品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掌声响起来。
这是一场警犬技术实战大比武的现场。宋泽卿手心攥出薄汗，心底却无比笃定——法海不会出错。
1999年出生的宋泽卿，是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警犬技术管理中队的一名训导员。从北京警察学院警犬技术专业毕业后，她带了四只犬：8岁的法海、7岁的太阳、4岁的妮蔻以及4个月大的彩虹。
这个姑娘身上有种鲜明的反差感，聊起犬时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，“太阳最黏人了”“妮蔻还盖小被呢”。但一到训练环节，她就切换成另一种状态，专业、冷静、果断。犬尾摆动的幅度、低头嗅闻的停顿、迈步时肌肉的状态，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法海是宋泽卿带的第一只警犬，作为马里努阿犬，它胆大迅猛，爆发力极强。“法海腿上像装了弹簧，劲儿还大，刚接手时控制不住，手被磨破是常事。”她没有一味压制，而是细心摸索相处方式，调整自身节奏配合犬，比如把奖励物抛出去，既满足法海对速度的渴望，也保证自己不受伤，“犬跟孩子一样，它不想学时，你要调动它的积极性；它专注度不够时，你要压低它的兴奋性，关键是要找到平衡点”。
采访间隙，宋泽卿解开法海的牵引绳让它在草坪上等候，准备牵太阳参训，转身前她对法海说：“卧，等着。”法海立刻卧下，记者站在旁边试着叫它的名字，挥手、拍掌，它连耳朵都没动一下，视线始终盯着宋泽卿的背影。
“你逗不了它。”宋泽卿回来时笑着对记者说，“它只认我。”
警犬执勤时威风凛凛，背后是日夜无休的打磨，上千次重复卧下、随行、嗅闻等基础训练，半点容不得松懈。大比武前那半年，宋泽卿心理压力很大，考虑到那可能是法海最后一次参加比赛，她想陪它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。法海就像读懂了她的心事，训练再苦再累，也从不撂挑子。“我们俩骨子里都执着，痛苦也好、疲惫也好，怎么都要把训练完成。”令宋泽卿高兴的是，法海脱颖而出，获评“功勋犬”，它的遗传资源将为警犬的优良基因传承和品种改良提供种质支撑。
执着的另一面，是极致的柔软。
妮蔻的布娃娃是宋泽卿的“杰作”。有一次出任务，妮蔻累得够呛，收队时路过商店，宋泽卿让它自己“选”一个玩具，“它盯着那个娃娃看，我就给它买了”。从此，布娃娃成了妮蔻的宝贝。
一只威猛的马里努阿犬，咬着一个软乎乎的布娃娃，画面很有些冲击感，这恰恰是宋泽卿理解的“训”——把柔软藏在训练的硬壳下面。而讲起犬生病时流出的眼泪，就像硬壳裂开一条缝，流出的全是滚烫。“它们是生命、是战友，我必须对它们负责。”宋泽卿说，犬纯粹专一的忠诚，是她多年如一日扎根训练场最大的支撑。
比起法海外形的凌厉，太阳则有另一番模样。它是一只拉布拉多犬，是宋泽卿在大三时抽签抽到的搭档。“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它才6个月大，傻乎乎地笑着，我脑子里一下蹦出‘太阳’两个字。”宋泽卿告诉记者，太阳性格阳光、心思细腻，是个“甜妹”，速度并不适合比赛，“在我心里，她只要开心就好”。
但太阳偏偏争气，在多起刑事案件侦破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一次夏天的室外现场勘查工作中，宋泽卿带着太阳顶着酷热搜寻案件物证，仅用1小时，太阳就发现了物证，成功锁定嫌疑人途经路线。“夏天虫咬，冬天冻伤，每次出任务我和太阳都造得没模样，但我俩都很高兴，太阳不停地摇尾巴，特别有成就感。”宋泽卿说。
犬无标准模板，每只犬的体能、性格、嗅觉天赋天差地别，需要量身定制训练方案。妮蔻是宋泽卿自己挑选的苗子，为适配各类突发任务，她不分时段对妮蔻开展脱敏训练：正午高温、深夜街巷、人流嘈杂的商圈轮番实操，凌晨五点、午夜12点照常开训。如今，妮蔻既能进校园开展安防科普，也能扛起日常街面巡逻的责任，是警犬队伍里可靠的“青年”尖兵。
宋泽卿很在意“幼训”，即打基本功。4个月大的彩虹跑跑跳跳十分调皮，宋泽卿拿出它最喜欢的鸡蛋黄来引导嗅闻。“幼训就像往瓶子里滴水，每天滴一滴，到成年时就有半瓶水了，能支撑实战任务。”宋泽卿认为，一切成果都基于毅力、耐心、千百次的训练，“有一天彩虹也会走上赛场、走进现场，接过哥哥姐姐的接力棒”。
在宋泽卿看来，没有天生的烈性犬。“犬没有问题，问题都在人。”这是她职业观的内核：责任在自己，不在犬；这也是她跟犬建立信任的方式，不抱怨、不推诿。
带着这种向内归因的性格，宋泽卿不断在技术上深耕。警犬中队承担着辖区巡逻、查缉、搜救等任务，有人问，现在科技这么发达，还有必要用警犬吗？宋泽卿每次都认真回应，警犬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，“犬是伙伴，会思考、会判断，在复杂地形、极端天气里，它比设备还可靠。人和犬之间的温度、默契，永远无法被取代”。
犬舍里又传来抓笼动静，宋泽卿听了听，笑了：“听这频率、这节奏，妮蔻等不及了。”她穿起训练服——一件塞满零食、训练球、牛奶、营养剂、玩具的“百宝衣”，起身走去。远处，法海还在草坪上，眼神定定跟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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